夜班刚收尾,我脱下沾着消毒水味道的白大褂,手机弹出老公的消息,他在手术室还没出来,只发了一句:安安又逃学了。 我捏着手机靠在走廊墙边,窗外是上海入夜的霓虹,楼下车流密密麻麻。外人眼里,我和老陈算是标准的人生赢家。同在一家三甲,他是心外科副主任,我在消化内科,收入稳定,早年看准时机入手了几套房子,没什么经济压力。别人羡慕我们,工作体面,家底厚实,日子该是顺风顺水。 只有我们自己清楚,所有体面底下,压着一块搬不动的石头,就是我们的女儿安安。今年十五岁,上初三,是旁人嘴里典型的讨债孩子。 刚结婚那几年,我们俩都忙。科室里手术一台接着一台,急诊说来就来,常常是半夜被叫回医院。怀上安安的时候,我还在出门诊,孕晚期踩着水肿的腿坐诊到下班。那时候我们想,再苦再累,等孩子生下来,好好教养,以我们的条件,她至少能走一条安稳的路。 安安小时候其实不这样。三四岁的时候,软乎乎的,会等我们下班,举着画歪歪扭扭的全家福给我们。那时候我和老陈再累,回家看见她,所有疲惫都能散掉。我们商量好了,等她上小学,尽量错开夜班,多抽时间陪她。 可是计划赶不上科室的安排,危重病人不会挑时间来,手术排期早就定死。很多说好陪她过生日、去游乐园的日子,最后都是家里阿姨陪着她。我们总以为,物质上不亏欠她,给她报最好的补习班,请家教,衣食无忧,她就会好好长大。 变化是从小学四年级开始的。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班主任,电话打到我科室,说安安上课总走神,作业经常不交,偷偷在课堂上看小说。我那天一台内镜手术做完,手还在发麻,赶紧给安安打电话,跟她讲道理。 她在电话那头安安静静答应,转头依旧照旧。我和老陈挤着休息时间轮番找她谈话,把我们从小到大读书吃苦的经历讲给她听,告诉她读书的重要性。我们见过太多病人,因为没有知识,没有选择,生病的时候处处为难。我们想把这些道理摊开给她,她只是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 我们一开始归结为陪伴太少。商量着卖掉一套出租的小户型,腾出精力,减少加班。老陈推掉了一部分外出会诊,我尽量不排周末门诊。我们试着放下身段,陪她逛书店,看她喜欢的动漫,想走进她的世界。 可隔阂已经生出来了。她不愿意跟我们多说一句心里话。问她学校的事,只说“没事”;问她学习上有没有难处,她说“你们不懂”。房间门常年反锁,我们敲门,很久才会拉开一条缝,眼神里带着疏离。 初一期中考试的时候,安安全科垫底。家长会结束,老师单独留下我们,委婉提醒,孩子情绪状态很差,有厌学倾向,建议带去心理科看看。老陈当时脸色很难看,他见惯生死,在手术台上临危不乱,那天走出教学楼,手都在抖。 回家之后,我们没有发火,只是平静地跟她聊成绩。安安突然爆发,摔了桌上的水杯,冲着我们喊,你们眼里只有工作,只有房子,只有成绩,从来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这些。 我愣在原地,喉咙发紧。我想反驳,想告诉她我们为她付出多少,可话堵在嘴边,说不出口。这些年,我们忙着救人,忙着维系这个家的资产,自以为给了她最好的一切,却忽略了她心里真正想要什么。 我们带她去本院的心理门诊。同行的医生朋友很小心,跟我们说,孩子有明显的抑郁情绪,根源是长期情感空缺,加上对父母过高期待的逆反。那段时间,家里气氛压抑。我们按时陪她复诊,遵医嘱调整,小心翼翼说话,生怕哪句话刺激到她。 治疗持续了大半年,看着稍微好转,我们松了口气,以为慢慢会好起来。我们依旧不敢放松,花钱找一对一辅导,调整作息,尽量每天留一个人在家陪她吃饭。 平静只维持了很短一段时间。升入初二后,安安开始偷偷往外跑。有时候放学后不回家,跟网上认识的人出去闲逛,手机藏着密码,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。阿姨跟我们说,她经常半夜还在房间玩手机。 我们没收过手机,断过零花钱,也试过温和沟通。软硬办法都试过,每一次,都只会让她更加抗拒。她会整夜不说话,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吃东西。我们是医生,清楚情绪疾病不能硬逼,可作为父母,看着她一步步往下滑,那种无力感,比面对重症病人还要煎熬。
漂亮饭,彻底割不动年轻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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